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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喜元:细里做事系列之一:样牛
2018/6/13 15:17:00    来源:攸州网  作者:林喜元  发表评论(0)  推荐给好友 / 我要收藏
摘要:据本人考证,普通话中与"样牛"对应最准确的词,不是"养牛"和"放牛",而是"看牛"--看护,看守,看管,不让牛在恰草的时候啃食庄稼,踩踏菜蔬。那时候大人把带调皮细豆比作样牛--"古只细豆里咋里难带,把子养牛古样!"相当于“眼子打婆娘放不得手"。所以,不能认为样牛是细豆里做个事就是简单个事。


细里做事系列之一:样牛
  林喜元

据本人考证,普通话中与"样牛"对应最准确的词,不是"养牛"和"放牛",而是"看牛"--看护,看守,看管,不让牛在恰草的时候啃食庄稼,踩踏菜蔬。那时候大人把带调皮细豆比作样牛--"古只细豆里咋里难带,把子养牛古样!"相当于“眼子打婆娘放不得手"。所以,不能认为样牛是细豆里做个事就是简单个事。

牛难样。蛮复杂!

那时候生产队给每个7到12岁个适龄“牛童"分配一头牛。样水牛个记3个工分,黄牛记2分,母牛带牛崽加半个工分。牛有调皮个有老实个,所以挣这工分难度不一样。但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,都是苦事。现在古大里个细豆里还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怀里撒娇,我边嫩古时会7岁就是一个劳力了。除了样牛,割禾捡禾先扯秧插田,搞柴扯猪草捡粪挖土,烧火做饭担水搞猪食,样样要做,样样会做!《红灯记》中李玉和称赞李玉梅“拾煤渣担水劈柴"是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"。照光样哇,我边7岁开始就是"大当家的了"!

我运气好,分到一头听话的老母牛,易得样。我接手样的时候,它已经10多岁了,相当于人年过半百了。它个子小,像一个小巧温顺的农村妇女。一身黄中带棕的毛;  可能是生崽太多的原因,它的肚子显得很大,且向下携喜,似乎是个负担; 四条腿显得好细;  脑袋也小,眉心有一小块白毛,一对小角不到两寸长,根本没有战斗力!好在它从不与别的牛争斗;  一对眼睛倒是又大又亮,看人看牛的时候,特别是看它的崽的时候,满眼都是善良和慈祥!它很乖巧聪明,似乎能听懂我的话,看懂我的手势和眼神。于是我经常把它当人一样和它说话,它居然大多能听懂--我怎么说,它便能怎么做--牲畜也是通人性的,只是不会说话而已; 它们也有七情六欲,喜怒哀乐,只是被我们漠视了而已。

因为白天要上学,所以,牛只能在早上和暗边(傍晚)样。

早上最大个问题是咋里不想拿喜(起床)。

十来岁个细豆里正是要昏觉个年龄。天麻麻亮古时会,我边正当昏喜口水而喜,扯喜噜粉粉,昏命古样!大人先是哄,再是喊,然后是骂,最后是扯!不管三七二十一,扯拉床下再说。我边硬是闷昏饱,站到地上还在扯噜!大人勉强把我边统拉出切,还是闷张(醒),边昏边梦梦堂堂往牛栏方向走。好在熟门熟路,眯到眼珠夜不得走闹(错)。一般要diang一下脚佬才会古倾喜!于是扒拉眼屎,抽几口凉气,伸个懒腰,着力打自家几只嘴巴子,才算完全张过里。就近找一块石头坐一阵。

东方露出鱼肚白。习习凉风夹带着花草清香,深吸一口让人神清气爽; 各种鸟儿放声歌唱,此起彼伏,好像在比赛;  田里个革妈声嘶力竭地呼朋唤友; 牛知道我边就会来样它们,也迫不及待地扯喜蒋根(脖子)“哞哞"大叫。。。置身如此热闹场景,睡意完全没有了,于是大步流星向牛栏奔去。。。

牛绳一般是挂喜在牛栏门口--一根绳子上拴着一根手指粗、三四寸长的竹签,这就是样牛的唯一工具。竹签是穿牛鼻子个--牛在一岁左右鼻子上要打个孔,相当于人做耳环洞。三四个男子人将牛崽摁倒,将一根手指粗、一头削尖了的竹签硬生生横打入牛鼻子,血在古溅,牛崽在地上在古报,大声哀嚎,肯定洞(痛)喜不得了!古根竹签要在牛鼻子里放几个月才取出来,穿牛绳个眼便形成了。

打开牛栏门,先用牛绳兜住牛下巴--老实牛一般会主动伸出鼻子--再用竹签穿入鼻孔,打个活结,便牵将出来。牛崽跟在屁股后面活蹦乱跳,高兴得不亦乐乎!

平时样牛一般是牵到路边、田边、江边、圳边。我喜欢到圳边样。圳边因为有水滋润,草比较鲜嫩茂盛。将牛牵到圳边后,让牛站到圳中,这样一方面可以吃到圳两边个草,另一方面有个固定线路,牛不得乱走。我站在圳边牵着,有时候甚至可以松开牛绳坐到附近看看连环画。牛沿着圳边走边吃。它吃得很细致,圳边圳底,两边二岸,盯一铆二里吃到切,一根草都舍不得漏过。吃一阵又抬头看看我,我拍拍它的脑袋,它会意地摇一摇尾巴又埋头吃起来。一条百把两百米个圳,它可以恰一早晨。。。牛崽还不晓得恰草,在附近路上发癫古样,古里报到嫩里出,好像骨头底的都是乐。样里大约一个半小时,看到家家户户炊烟四起,我边就牵着牛往回走,牛边往回走还嚼个不停,津津有味--大人哇古是"嚼回草"。来到牛栏边,牛娘牛崽都不愿进去,只好勉强推它们进去,松开牛绳,关上栅栏门,它们从栅缝里眼巴巴望着我离开,期待着暗边又牵它们出来。。。

暗边样牛最大个问题是散过学条喜不想回。

上里一日课,最后一节课下课古时会,我边把子牢里放拉出来个,打板,打砣螺,恰子,打房子,滚铁环。。。条喜乌一忘二!但是,心里还是记得要样牛。条一阵里,恋恋不舍往回赶,直接到牛栏里牵喜牛就走,找到另一条圳,如此这般地样到天黑再回切。。。 

周末时间宽裕些,我边就几个细豆里超到一起样牛。将牛赶到山上,想办法腾出时间条:  要么把牛绳挽到牛角上,让它们自由活动,等下再切成(找)--这个办法风险比较大,要么牛吃过里别家个菜,要么到时候半天成不到牛。另一个办法是先样一阵,再将牛吊到树下,放心切条。第三个办法是强行要出身不好个地主富农子女守到,我边条切里--现在想起来真不应该,在此向这些兄弟姐妹们说声对不起!

腾出时间做咋个呢?

春天,就切摘悬几婆、勒子、茶苞、茶耳吃;夏天,就缩拉山脚下江里捉虾米鱼仔、翻螃蟹、洗浪水澡;  秋天,吃洋自饭、牛暖子、藤立、毛栗,用撸几广子抽茶花糖恰; 冬天,找个地方挖个坑,捡些柴,把火烧喜,偷些薯放火里煨,边煨边烤火。薯煨到半生不熟,就迫不及待吃,吃喜满口是灰,乌眼乌嘴,样子既好笑又可怜--嫩古时会硬是冒得恰,一日到晚把子饿罗山上放拉下来个,搜皮打杠搞东西吃,确实造孽。

人造孽,牛实际上更造孽。现在想起来,嫩古时会牛有四样事特别可怜。

其一,大多数时候处于饥饿状态。这么个小山冲,几十头牛,日日要样,高低是古几个现垱上样,草基本上啃光里,加上样个时间短,细豆里又贪玩,每日牵拉出切表示一下,吃饱闷吃饱哪里用了心!好多牛样喜皮包骨头,风得吹得倒。     其二,进牛栏等于坐水牢。那个时候牛栏根本闷考虑排粪设施,只铺些稻秆和茅草,牛屎牛尿全部淤积在里面,时间长了,潮湿泥泞,臭气熏天!牛在里面根本无法躺下来休息,只能一天到晚站在那里,偶尔来回走动一下,有时候可能实在是支持不住了,牛屎里也躺着休息一会儿。所以,经常看到牛从牛栏里出来一身牛屎。跟大人讲,几边哇特意是光样,得牛砣粪,或者叫做砣牛栏。有时候还哇头脑简单、冒得用个人是"你只晓得砣牛栏!"这是农村制造肥料个基本方法,我在《捉火鱼》里讲个"散粪",就是散这个粪。牛只有在搭牛栏(换稻草)古几日可以睡几日好觉,其余长年累月只能站在牛粪中熬过日日夜夜!

其三,双抢犁田疲惫不堪。养牛千日,用牛两时:  春耕和"双抢"。春耕时间不紧,气温也适宜,加上草木茂盛,牛吃得也好,所以不是很苦。"双抢"高温酷暑,又要抢时间,人都累得半死,哪还顾得上牛个死活。从天亮到天黑,有时还要出夜工。水牛和牯牛还好点,像我样古样个老母牛就非常吃力了。顶着烈日,拖着沉重的犁耙,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,每迈一步都非常费劲。稍微慢一点就要遭到呵斥和抽打。它只好吃力地抬起头,用尽全身力气迈出每一步。牛丫和藤索又不一太合身,饭匙骨(肩胛骨)和肚子两边皮都磨过切里,红肉张张!每次犁完田吃我割喜个冬茅的时候,站都站不稳了,只好躺着慢慢嚼,嚼着嚼着就眯着眼睛睡着了。休息一会儿又得接着去犁。。。 

其四,养儿育女吃尽苦头。我样的古头牛虽然个子小,却是个多产母亲。"矮子婆娘会生崽",它一生共生育了7个儿女,常常是大个还闷长大,仔个又出生了。一生中基本上处于带崽女状态之中。自己吃不饱,睡不好,劳动那么艰辛,还要带大那么多子女,何其艰难!但它一直在不遗余力,用心哺育每一个子女。早晚出去吃草时,吃一阵就要抬头看看牛崽在不在身边,一旦不在视线之内,它便焦虑不安,丢了魂似的,大声呼唤。如果还没有出现,它肯定停下吃草,匆匆寻找。找到里就三步并作两步挨到崽身边舔它半天。"双抢"那么累,它哪怕再苦再饿再渴,卸下犁耙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牛崽喂饱。牛崽吃奶喜欢往奶上使劲顶,奶水越不足越顶得厉害。身体单薄的它常常被顶喜脚打搅,但它从不躲让,尽量让小牛在它干瘪的奶头上多吮些奶水--这就是母爱,和我们的母亲一样的伟大母爱!


离开家乡、离开那头慈祥伟大的老母牛40多年了,但冥冥之中总觉得那头老母牛还在。于是就假设--假如现在再让我来样它,我一定天天让它吃饱,让它住干干净净的牛栏,买机器犁田,不让它干活,甚至买牛奶给牛崽喝,减轻它的哺育负担。。。  

当然没有机会了,它早已不在了。 

读大二那年寒假回家,我刚进门,娘就告诉我那头老母牛两个多月前已经死了,难产死的,不过那头牛崽活下来了。听到这个,我呆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,强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。。。上初中以后我就没样它了,但每年放寒暑假我都要替别人样它几回,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在我心目中,这头老母牛就是我的一个亲人,突然意识到永远也见不到它了,说不出的难受!  

不由自主地来到熟悉的牛栏门口,看到了那头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小牛崽,想起它的母亲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把它生下来,又万分不舍地离它而去的场景,我心中充满了伤感。小孤儿躲在它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窥着我。它哥哥倒是跟我熟悉,赶紧挨过来让我抚摩它已萌出小角的头,于是小牛崽也慢慢凑过来,两眼茫然地望着我这个陌生人,全然不知这就是与它母亲朝夕相处了六年之久的亲密小伙伴。。。


我常常想,任何生命都是生命,哪怕是一株小草,它也是这个缤纷世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天地之间因为有各式各样的生命存在,才会如此丰富多彩,生机盎然!我们没有理由不尊重和珍爱每一个生命个体。小时候总是听大人说"人畜一半",不明白是什么意思,现在懂了,人和牲畜是平等的,我们应该要像对待人一样对待牲畜--这是山沟里善良的农民最朴素的哲学和最温情的逻辑。。。 

对不起!老母牛。如果来生还分配我样你,我一定好好样你,不要工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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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喜元
编辑:刘国柱
稿源:攸州网
标签:细里做事系列之一:样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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